(二)“石楠”烟斗,是一个张冠李戴的错误吗?

李哲嵩
2023-03-29

有没有这种可能,我们常挂在嘴边的石楠烟斗,其真名并不叫“石楠”,而是我们拜错了佛,念歪了经?


一个意外发现


十三年前在昆明,我同南大生命科学院的一位教授做一个湿地生态保护规划项目。那时我已经开始利用业余时间磨烟斗了,闲聊中这位生态学教授对烟斗产生了好奇,便有了下面的对话:


教授:“你做烟斗用的木头是什么木啊?”

我:“石楠,地中海那边的。”

教授:“咦,石楠是国内常见的植物树种啊,也可以做斗吗?”

我:“没听说过,我们用的是石楠的根瘤。”

教授:“根瘤?石楠怎么会长这个东西?蔷薇科的植物不应该长出根瘤的啊!”

我:“啊,那我们用的是什么啊?”

教授:“英文名或者拉丁学名是什么?”

我查了一下说:“英文是Briar,拉丁学名是Erica arborea 。”

教授:“看这个拉丁名Erica应该是杜鹃花科的植物,我没有研究过,回头可以检索一下”。


过了几个月,项目也结束了,教授发来份邮件,里面有几篇中英文论文和一张杜鹃花科植物索引表。仔细研读之后,我发现自己确实张冠李戴了。


从植物分类学上看,用于制作烟斗木料的准确名称是白欧石南,又名烟斗欧石南 1,是一种源产自欧洲荒原和山地的杜鹃花科灌木小乔植物。那么加上木字旁变成“石楠”又是怎么一回事儿?


互换互占的“南”和“楠”


依据植物学分类法,烟斗欧石南是杜鹃花科,欧石南属(Erica L.)中的白欧石南种(Erica arborea L.)。而木字旁的石楠,则是蔷薇科,石楠属 2(Photinia)。这两种植物虽然都是灌木或者小乔木,但分属不同科,差别之大就好比猫和狗的区别。尤其在生物分类学领域,拉丁学名就像身份证一样,是唯一的,不会搞混掉。可是在中文世界里,我们好像并没有那么容易区分:南和楠是同音,而且中国人习惯性在植物名称上加木字旁,所以就自然而然地混淆了,但事实真是这样吗?


石南和石楠,在名字上的纠葛其实由来已久,蔷薇科的石楠,原本应写作石南3。最早出自李时珍的《本草纲目》4中的木部-石南:“生于石间向阳之处,故名石南。桂阳呼为风药,充茗及浸酒饮能愈头风,故名。”以及“生于石上,株极有高硕者。江湖间出者,叶如枇杷,上有小刺,凌冬不凋。春生白花成簇,秋结细红实。”文中所提的石南,是源自于中国的“中华石楠”是生活中非常常见的一种植物,中药里有一味“石南散”就是用中华石楠的叶子与其他中药磨制而成。


由向阳而生的“南”字,变成了形容树木高大的“楠”字,非常有可能是一种口耳相传的错误。若用“楠”字来形容“株极有高硕者”,这本身就是矛盾的,无论是蔷薇科的中华石楠还是杜鹃花科的白欧石南,看上去都是一丛一丛矮小,杆细的灌木,至多长成几米高的小乔木,难以和樟科中真正意义的楠木参天粗树的样子相类比。


误写误传在长时间内积累,造成文化上的既成事实,难以返正了,这可给现代的植物分类学家造成了困惑:既要遵循文化传统又要切实区分,怎么办?于是乎学者们只好将错就错,对于蔷薇科,就接续使用木字旁的楠,形成了蔷薇科石楠属。又为了区别蔷薇科石楠属,反而把本真名称的“石南”调换给了杜鹃花科的这些并没有传统中文名的植物5


一时间真可谓是名份互换,变脸双雄。


区分南和楠有意义吗?


我们不是植物分类学家,研究植物的远近亲疏,形态种类并非我们的工作,也不是我们所感兴趣的。从这个角度上说,在日常烟斗生活中,二字混用依然常态,要求严格区分石楠还是石南的写法,确有些矫情了。


但是自诩“烟斗客”的我们,从作为这种植物的最大使用者和消费者的角色而言,是否可以在严肃意义的书面记录中,自觉地为它正名,给予它最基本的尊重,让后人在读到今人文字时,不至于产生疑问和困惑呢?时间一长,两个物种又将被混为一谈。


非常遗憾,翻遍目前所有烟斗相关的中文出版物,毫无意外,“南”都错写成了“楠”。

不过,某些古早翻译的文学作品却还正确记录了它的名字:


“福尔摩斯往他的旧石南烟斗里填满烟叶,划了一根火柴点燃,然后慵懒地躺在沙发上,两只锐利的灰色眼睛望着我”——《福尔摩斯探案集》。


嗯,也许是旧时代的译者和编辑们没有赶上这波中国烟斗的新浪潮罢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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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用资料:

1.欧石南属- 多识植物百科 (ibiodiversity.net)

2.石楠属_百度百科 (baidu.com)

3.不如石楠有内味儿,但石南也有自己的苦与甜(thepaper.cn)

4.石楠(njucm.edu.cn)

5.吴征镒在《中国被子植物科属综论》(2004年)一书中即明确区分了这两种写法,将杜鹃花科(Erica的植物及其近缘类群称为“石南”,将蔷薇科(Photinia称为“石楠”,这样可以让欧石南和其他由欧石南一名衍生而带“石南”二字的植物中文名在书面上增大与石楠属植物中文名的差异性,而不致混淆。




补:

入春后,江南大地中华石楠花开。近日拍了一些照片供大家参考,中华石楠是常见的景观植物,价廉且极易生养,很可能在日常生活中被忽视了。

千万不要凑近闻石楠花,你真的会后悔的。

面水轩石楠.jpg2023年3月26日,笔者拍摄于苏州沧浪亭门外的面水轩,该石楠可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苏州园林重新修缮时种下的,从冠径可以看到长得非常茂盛了,此时花还未完全绽放。


DSCF5280.jpg上图笔者摄于2023年4月5日,居民小区。单株石楠的形态,此时花已盛开。

石楠花.jpg

同上。中华石楠花的特写,可以看出典型的蔷薇花科特征,与烟斗石南倒悬钟铃状花朵截然不同。下图为烟斗石南花(资料来源刘冰

Erica_arborea.jp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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